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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家的旧物

2017/07/07 05:53 来源:温州日报瓯网 编辑:游历 浏览:14798

  • 本文导读:“大拆大整”中,我老家三间房子就要被拆除了,我与父母去老家整理旧物,捡取了几件留作纪念,其中我最喜欢的还是我外公的几册手抄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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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凌云

“大拆大整”中,我老家三间房子就要被拆除了,我与父母去老家整理旧物,捡取了几件留作纪念,其中我最喜欢的还是我外公的几册手抄本。我外公是楠溪江上游西坑医院的老中医,如果还健在的话,已经117岁了。外公年少时读过私塾,有一定的文字基础,30岁开始自学医术,那时候医药书少,借来一本就宝贝一样地抄录下来,其中有《雷公炮制》三卷。我读小学时,几次暑假里都跑到西坑医院与外公一起,外公白天看病,晚上就在宿舍里拿着毛笔在煤油灯下抄药书,几个小时下来就能抄几十页,他抄写速度快,不讲究毛笔字起笔、行笔、落笔的笔法和笔势,但每个字都端端正正,每一页都清清爽爽。他也不像书法家那样桌子上摆放许多毛笔,是写秃一支再去小店购买一支,书桌上也没有笔帘或者笔架,没有印章。外公性格温和,能说会道,不抄书的晚上会给我讲故事。吃了晚饭,外公叫我搬两条小板凳在医院的稻坛上,爷孙俩坐在小板凳上,面对着楠溪江,龙门阵就摆开来了。他讲故事也像抄药书一样,一讲就是几个小时,一直讲到我困意绵绵的深夜。

旧物中有我外婆的首饰盒。我母亲14岁时,我外婆就去世了。听母亲说,我外婆是楠溪江上游的溪南人,出身富裕人家,嫁给我外公时,带去了一些嫁妆,其中有许多首饰。我就想,外婆应该是一位年轻、时髦、快乐的新娘,但走入婚姻的外婆历经着家庭生活和现实生活的重重考验。当时战乱频繁,人们的日子过得战战兢兢,更主要的是我外公家里十分贫穷,几乎是家徒四壁。外婆到了外公家后,一日三餐的维持还多亏溪南亲人的接济,外婆生我舅舅、大姨和我母亲时做月里(月子),都是溪南娘家雇人挑来大米、粉干和素面。十多年里,外婆也散尽了从娘家带来的珠宝华服。后来,等到我外公的医术有了名声,日子开始滋润了一些,我外婆却积劳成疾。有一天,外婆预感到自己来日无多,递给我母亲这个首饰盒,说:娒,你哥你姐都成家了,可你还没有长大,这个留给你,姆妈也只有这一点拿得出手的东西了。我母亲见首饰盒用杉木做的,大红油漆,盒子里的六件首饰色彩鲜艳,高贵华丽。当母亲明白了我外婆的用意后,当即就眼泪流成了江。外婆给我母亲的这些首饰,我母亲一件都没有用,却陪伴了我母亲50多年。现在,首饰盒在岁月的摩挲下已经陈旧了,六件首饰经受时光的洗礼,也不再熠熠生辉。母亲说,每每见到这个首饰盒,我外婆的音容笑貌就浮现在眼前,半个世纪前的往事也清晰起来。

老物件中,体积最大的要算父母的圆洞床。我父亲1962年卫生学校毕业,被分配到永嘉工作,两年后认识了我母亲,一个楠溪姑娘。楠溪江的枫杨林拉开了两人相恋的序幕,在阳光下水流边,感受草的青翠花的幽香,他们于1967年结婚。因父亲是永强区金岙村(现龙湾区)人,老家又有一间半房子,父母就把婚礼定在金岙举行,婚房也布置在老家。那时我爷爷因“历史问题”一直被管制,家庭条件很不好,在温饱线上徘徊,很难为父母的结婚添置家具。但爷爷爱面子,还是想方设法为他们置办了“三件套”:圆洞床、重柜和八仙桌。圆洞床有两种,普通型的单庭和豪华型的双庭,爷爷执意要做双庭的,床前配有木质尿盆柜、踏床桌、苎丝琴。请的大木、圆木、雕刻和油漆老司,也是永强有名的。父亲还记得油漆老司叫姚鹤仙,擅长花鸟山水,他在床上画着喜鹊迎梅、花开富贵、庭院春深等,传达着对和谐美好的希冀。父母结婚后又回永嘉工作,过年才回老家住上十天半月,爷爷奶奶对这些家具格外爱护。流年并没有让它们蒙尘,今天看到还色彩柔和,低调优雅。

旧物中年代较远的还有我奶奶的开门箱。民国元年(1912年)夏天,瓯江流域连降大雨,江水泛滥。8月29日晚,雨更是瓢泼一样,洪水凶猛地暴涨,深夜11点左右,瓯江中下游的许多地方皆成泽国,我奶奶的老家江南沙头(现鹿城区临江一带)在一片汪洋中,房屋传出沉闷的坍塌声。奶奶家的房子也被洪水冲塌,奶奶还只有4岁,她的母亲一手抱着两岁的儿子,一手牵着她,坐在屋背的几根木料上,向温州方向漂流。漂到了温州安澜码头附近,一家三口被人救起,奶奶的母亲把我奶奶送到温州天主堂的育婴堂里,把儿子带走了。我奶奶在育婴堂里识字念经,又学手工,8、9岁就开始靠做手工赚钱,赚来的钱先存放在天主堂里,由专人保管。我奶奶在17岁时,如花似玉的年华,要嫁给我爷爷,她与我爷爷没有经过恋爱,却把自己托付了。她毫不犹豫地把存放在天主堂里的钱取出来,有18块银元,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少的钱财,奶奶拿出一块银元买了一只制作精美的开门箱,既可以装自己的衣物,也算作自己的嫁妆。其他的钱都交给了我爷爷。这只开门箱经过了近百年,现在还完好如初。

再说一件旧物,我爷爷的阉猪刀。我爷爷3岁丧母,9岁开始单身放鹅,当时放鹅是农家的一种副业。15岁跟他的父亲学做篾,当了篾工。到了30岁那年,有一位从江北岸过来的阉猪师傅到村里走亲戚,善于交友的爷爷与他熟了起来,且相谈甚欢。江北岸师傅要回去做生意了,叫我爷爷一起出去走走,我爷爷欣然答应。一路上,江北岸师傅吹着竹箫,养猪的农户听到箫声,请师傅阉猪。爷爷见他收入可观,就想学习阉猪技术,他把想法一说,江北岸师傅爽快地答应了。阉猪师傅还必须有一身武功,要争自己的地盘。爷爷跟江北岸师傅学阉猪技术的同时,也学武艺,后来又跟永强二都丁鹏飞学南拳。上世纪三十年代,爷爷成了温州的拳坛名师,他一边阉猪,一边带徒弟练武,在龙湾码道、乌牛码道、茶山、三甲等地设立拳坛,把地盘拓得很大。爷爷阉猪手法娴熟高明,从皮套里拿出一把发光的小刀,一刀下去,就能手到根除,干净利索。阉好的小母猪不再春心荡漾,有花花肠子,无忧虑地吃睡长膘。我眼前的这几把阉猪刀已经生锈了,皮套也有点起毛掉皮,却是当年我爷爷走南闯北挣钱养家的“行头”。

这两天,老家的旧东西基本上都卖掉了,文中提到的这几件打包珍藏,这些旧物有我们所知的温馨或心酸的故事,有着生命的气息,也包含在社会历史的容量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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