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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点无多泪点多

2020/06/03 07:17 来源:温州商报 编辑:单晖 浏览:1574

吴永良先生所作的潘天寿肖像画(指墨画)。
2016年,吴永良先生(左)与袁纲平先生在苍南碗窑村。
1962年,吴永良先生于浙江美术学院中国画系毕业时与老师们合影。(前排右二为吴永良,后排右三为潘天寿院长)
吴永良先生在创作中,左图为潘天寿在小龙湫(指墨画)

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,吴永良教授再次踏上这块令他刻骨铭心的土地——温州。从繁华的五马街向西漫步,寻觅那段非同寻常的生命轨迹。经过蝉街,我们同登鼓楼,再登松台山,瞻仰了唐代高僧玄觉大师的纪念塔——净光塔。

就在山下一片茵茵草地上,有一棵当年种下的喜树,树干上清晰地留着一段曾经晒被晾衣的尼龙绳。吴先生不无感慨地说:“这里就是我三个女儿诞生的地方。”他用数码相机记录了这棵树与这片小树林。当年的宿舍、食堂、教室、研究所与相邻的艺术雕刻厂……如今空空如也。一幕幕往事,涌上心头,似梦似幻。

穿过时间隧道,那是一九六二年的夏天,杭州来了三位美术老师。我作为温州美校首届学生,怎么也想不到,我们师生的命运都在这里产生了历史性的改变,并因此结下了长达半个世纪的不解之缘。这份师生缘,像雁荡山的凝碧潭一样清纯,一样恬淡,一样深邃,而且也一样源源不断。

一所名不见经传的中专美术学校,静静地坐落在净光山东麓。教课的是浙江美术学院(中国美术学院前身)刚刚毕业的三位高材生。正是他们的到来,使这里俨然成为潘天寿教学思想的一块院外试验田。山水、人物、花鸟,分科教学,素描、速写、雕塑,一门不缺。教师的敬业,课程的正规,外加艺术理论与民间美术实践。(该学校前有艺术雕刻厂,后有工艺美术研究所,教学、实践、研究三位一体,这种教育模式也许对今天的美术教育不无借鉴之处。)初中毕业的我们,接受的却是美院式的正规教育。短短三年,改变了我的人生,引领我走进了中国画的艺术殿堂,也大大影响了整个温州画坛。

当年的吴永良先生风华正茂,才气横溢。二十四岁的他,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。他的毕业创作一幅为白描《鲁迅肖像》,一幅为《水乡集市》,受到潘天寿院长的赞扬,被称为真正的中国画。然而,本该留校任教的他,却阴差阳错地从高峰跌到谷底。但他没有怨天尤人,满腔热情地投入教学与对中国画的探索,一往情深,全然不知社会风波之险恶。他的勤奋多才与人格魅力,激励了全校的学生,赢得了学生的爱戴,更赢得了一位温州姑娘的芳心,这就是他的夫人木昭妙。当他们坠入爱河之时,也正是他十年磨难的开始。当组织出面干预,要棒打鸳鸯时,他们忠于爱情,不为所动,终成眷属。

“黑云压城城欲摧”,十年“文革”期间,素称鱼米之乡的温州,竟也到了“坐着捣煤(倒霉),站着等水(等死)”缺煤缺水、难以成炊的境地。在生活与精神的双重压力下,而立之年的吴永良没有退缩,没有妥协,这更激怒了一帮小人,欲置其于死地而后快,竟有工宣队某某说:“好了,吴永良,你这辈子也别想画画了!”十六年中,吴永良偏偏没有放下画笔,他敬仰鲁迅,学习鲁迅,用笔杆子与社会的丑恶势力作斗争,他一次又一次地画鲁迅题材的作品,大幅的如《民族魂》《长夜》《于无声处听惊雷》《真的猛士》《千古不朽》等,而简笔写意的鲁迅更不计其数。我至今尚收藏先生一幅简笔《鲁迅头像》和一幅水墨画《鲁迅与闰土》。这不是普通的一幅水墨画,而是他内心的呐喊,直可谓“墨点无多泪点多”。他蔑视威权,嫉恶如仇,同情善良尤其是弱势群体。他说自己属牛、爱牛、画牛,有牛之倔强,有牛之纯善,故名其书斋为“五牛堂”。

在“文革”后期的某一天晚上,我陪吴先生走进了久违的电影院,观看影片《林冲雪夜奔梁山》。本来感情丰富的他,看到伤心处,感同身受,大有“欲渡黄河冰塞川”的浩叹。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惨痛,倏然离席,夺门而出。当我回过神来,急随其后,只见他失声痛哭。十年忍辱负重所积压的情感,如瓯江之潮不可遏止。

漫步中,我们默默无语。月光下的九山湖,渐渐抚平他那破碎的心灵。如今,在他那充满柔情的笔调后面,谁能知晓他当时心中的隐痛。 “如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……”

这时期的代表作《归牧图》《乍暖还寒》《伴羊图》等,皆自有寄托。吴永良的画,哪怕是小品,皆韵味醇厚。那是因为,他是以其人生为酵母、本性为泉水酿造而成的呵!

“雨后千山铁铸成”,磨难中他更怀念自己的恩师潘天寿、周昌谷,他与老师竟有惊人的相似。他永远感激老师的知遇之恩,暗暗下决心不辜负老师的期望。他夜不成寐,构思着如何画出一幅自己心目中的潘天寿肖像……

那是台风季节,风狂雨暴。当时的研究所宿舍,原是十年前的教室,年久失修。一个三十平方米的居室连床都摆不下,哪有画桌可摆?只能把画纸粘在过道的墙面上。平常就是屋外大雨,屋内小雨,怎经得起这场暴风骤雨?“墙头屋漏无干处”,纸上水流如注,未熟的米饭也被屋漏浇了个直冒白烟。也许是“无欲则刚”,平时文质彬彬的吴永良,愤怒得像头狮子,不,更像头牛,他铁青着脸,不顾只穿着背心短裤,突然出现在领导的办公室,拍案质问道:“你们还让不让人活?!”将这一军还真灵,没几天,单位果然派人来修理房顶了。

因了暴风雨,屋漏墙湿,画纸上水痕未干,斑剥漫漶,似满纸烟云。吴永良对着潘天寿像出神……好!背景就画小龙湫,前景穿插雁荡山花,潘公当年畅游雁荡,创作了《小龙湫》《雁荡山花》等杰构,笔力雄健,生面别开,让潘老置身他自己的画境中,亦真亦幻,岂非妙极。但如何进一步体现潘天寿“强其骨”的精神气质呢?经过一番深思熟虑,他选择了指墨画。

指墨以指代笔,“天然去雕饰”,线条兼具屋漏痕与金石气,符合潘天寿的人格、画格,也符合此时吴先生的心境。指墨自清代高其佩创始以来,几成绝响,文人目之为小道。幸经潘公大匠之手,使之重登大雅,独标一格,小道进于大道也。惜至今罕有继轨者,且指墨本为墨戏,少有巨幛大幅,实因潘公奇气过人,品格超迈,怪石古松,雄鹰秃鹫,睥睨画坛,其功垂千古矣。然画史以来,尚未有以指墨作肖像者,此无异于深山采芝,绝壁攀登,其境非常人可到。

经过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,吴永良的尝试终于成功了。这幅高二米、宽一米的指墨大堂,特意采用温州皮纸,因其纸质坚韧,留得住、渗得开,比之熟宣与豆浆纸,线条最能力透纸背,凝重如铁铸石刻,画面但见瀑注云生,清新似雨后初晴。“一夜黄梅雨后时,峰青云白更多姿,千条瀑布万条涧,此是雁山第一奇。”画中潘公倚杖兀坐,似置身此诗意境之中。

此画代表中国现代绘画赴苏联展览,可惜观者并不知晓这背后的艰难与辛酸。

古人云“十年磨一剑”,吴永良却用了整整十六年,几度昏厥,几度与死神擦肩而过,十六年哪!他付出很多很多,但我更相信他也得到很多很多。人生的磨难与其说是厄运,不如说是一笔财富,“不经一番寒彻骨,怎得梅花扑鼻香”。八大山人之所以独步古今,其天才、功力之外,亲历家国的沧桑巨变,方显出其独特的人格魅力。

画格就是人格,没有人格的魅力,何来作品的魅力?吴永良以画寓意,以笔传情,他颂扬光明、善良、纯真,正是对人世间黑暗、丑恶、虚伪的鞭挞。“写意是中国艺术的灵魂”,真正的中国画家要写的是民族之魂,要传的是人类共同的情感。先生的《华夏颂》《感恩盛典》,正是写意、传情的代表之作。

人们只知医为仁术,却不知艺亦为仁术。仁心者大爱也。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。没有仁心,不能为医,没有仁心,不能从艺,也不能作画。孔子说:“志于道,据于德,依于仁,游于艺。”信矣。

 

 

 

■袁纲平

吴永良先生与他的老师潘天寿院长合影。(后排中为潘天寿,前排右二为吴永良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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